向北緩行的電車裡,旅客不疏不密的面對面坐著,分據兩行共四節車廂。
在大眾交通工具裡面對面坐著,不是低頭打盹、閱讀,就是閉目養神,偶而偷偷打量坐在對面的陌生人,偶有眼神交會,通常避之唯恐不急。
我通常毫不避諱,大方欣賞形形色色的人物,甚至就速寫起來。
有一次,一對情侶在我正對面聊天,女的長相普通,戴著金邊眼鏡的臉有些圓胖油亮,雙手不停在空中筆劃,滔滔不絕的說話。身旁的男人倒是相當英俊,他一手圍在女人的肩上,一手捧著一袋鹽酥雞,指頭上還勾著兩杯飲料,微笑著專心聽女人說故事。我把這幅圖畫在大學同學送的筆記本上,在畫的同時,引起身旁年輕男子探頭探腦的好奇心,我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,直到下車為止。
大多數人發現自己被觀看時會有些不自在,在做這樣的人物速寫時,我總要非常小心隱藏自己的眼神。
這天下午,在這條熟悉的火車路線,我的對面坐了一對父子,父親應該不到卅五,身旁的小男孩了不起二歲,小小圓圓的臉上兩顆黑不溜丟的明亮眼睛迎上我的目光,他微微的笑了,帶點兒羞赧,卻也豪不畏懼,就這麼和我四目對望,小小的身體挨著父親磨來蹭去。他的父親將他抱在胸前,讓他岔開雙腿坐在膝上,溫柔而緩慢的替他脫鞋,一隻,一雙,放在自己的雙腳下,和喝完的牛奶盒並排。小男孩滑下來,回到原來的坐姿,一樣帶著微笑,靠著父親,望著我。
一個不該在此時出現的念頭閃過,我知道自己又記起那該放手的回憶,隨著回憶的泉源,淚水也無聲的從眼眶裡湧出,我撇開頭,任淚水滑落,在面對面而坐的車箱裡,我還沒有任人欣賞哭泣的勇氣。當我快速整理好自己,回過頭去,那個小男孩靠著父親,口中喃喃著練習「爸爸,爸爸」,男人將頭向後靠著,閉著眼睛,陽光從他倆後方而來,將他們一起染上溫暖的色塊。
如果,當時我們沒有分手,如今......
我在心裡悄悄低語,不願說出口而讓魔鬼偷去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